凡煙小說

第三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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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子畫拿著香離開了,東方彧卿像放下一個重擔似的松了一口氣,伸手按了按太陽穴,而他的鬢角,一縷烏發瞬間變得雪白。

“希望……一定要成功啊。”

花千骨體內生魂的力量太過強大,他有些想念那個簡單純澈的骨頭了。

白色的香丸被點燃放入香爐,清淡到幾近虛無的煙霧從獸口中飄出,盈了滿室芬芳。微甜的氣味逐漸纏綿在室內的每一個角落,密織成網,只待人徹醉其中。

白子畫飲一口杯中茶,咽下躊躇,等待著花千骨到來,撇去那一絲不安。

日頭逐漸大了。

待他將一杯茶飲盡後,花千骨到了。

“師父,您找我?”少女揚起清甜的笑靨問道,眉眼帶了絲不易察覺的成熟。

“嗯,把門帶上,坐吧。”白子畫將茶杯放下,避不去看那雙黑亮的瞳眸。

裏面的光和夢境中的太過相似。

香爐內的煙裊裊升騰,琴弦微澀,淌在指尖的華光藉由宮商角徵羽在隙中劃過。

妖神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從前,同樣是她為師父撫琴,當時的琴聲遠沒有如今流暢,即使她此刻已經在努力隱藏自己的實際水平。

她了解自己的師父,更加了解長留的上仙——那個被人尊稱為“尊上”的——白子畫。

她一切的痛、一切的恨都來自於那位心系六界的好上仙。

因此妖神努力隱藏起自己,將自己裝扮成天真的小骨,以求與師父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
她很享受現在的時光。就這麽坐著,什麽都不說,什麽都不做,氣氛卻不覺得有任何不自在。

但老天似乎看不慣她過得有一絲順遂,妖神感到自己內心一動,花千骨似乎要醒了。

她不禁咬牙,那股子狠勁兒令人心驚。

終究是同一個自己,再怎樣,妖神也不會對從前的自己下狠手。若是那個自己真的不存在了,她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。

可是要讓妖神心甘情願讓位,她還是舍不得,不甘心。身為神,她的每一個想法都會被放大,她無法控制自己想要與師父在一起的心,只得以這種卑鄙手法將花千骨死死壓制在神識深處。

但是終究花千骨才是這具軀體真正的主人,即使剛開始處於下風,在浮夢香的幫助指引下,她還是占據了主導地位。

琴聲停止了一瞬,隨即不著痕跡地變了個調,柔緩下來,帶著些少女特有的天真活潑。

白子畫多麽敏銳,幾乎是第一時間,他就發現了這一絲停頓。

他面色柔和下來,起身來到正在撫琴的少女面前,如從前那般輕撫她的頭,喚:“小骨。”

琴聲驟歇,少女神色恍惚,仿佛剛才撥弦的一切動作皆為下意識的反應。

她總是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,久得她的心已經開始衰老,像個遲暮的老嫗,久到她覺得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。

花千骨被關在一個空曠碩大的空間中,猩紅鎖鏈鎖住她的身體。她掙脫不得,呼喊卻直到嗓子沙啞也沒有人回應。她只能想著師父。

也只有想著師父,她才不會崩潰,才有一絲希望堅持下去。即使她已對白子畫死了心思,但情絲卻終是未斬幹凈,藕斷絲連,以此當個念想。

因此,當她終於從那個該死的地方逃離,當她感受到師父溫熱的手掌輕撫自己頭的觸感,當她再次聽到那道熟悉的清淡嗓音時,她終於忍不住抱住白子畫嚎啕大哭。

白子畫接住沖進自己懷抱的少女纖弱的身體,聽到她撕心裂肺的泣音,心中唯一一絲由於妖神沈睡前絕望的眼神引起的不安也消失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徒弟身體中的人是誰,不清楚是不是由於披了花千骨殼子的緣故,他總覺得那個眼神與他在夢境中見到的十分相似。

但他暫時不想弄清楚了,他只是專心安慰著自己受驚的小徒弟。

終於哭夠了的花千骨意識到自己還賴在白子畫的懷裏,忙驚惶著爬起來,不知所措地望著那襲白衣上刺目的水漬。

她似乎連話也快不會說了,只吶吶的開合著嘴唇,不知所言,雙頰漲得通紅。

白子畫不在意地撫平了衣褶,拉著她來到椅子上坐下,推開窗讓陽光撒入。

溫暖的陽光令她回神,也漸漸放下了心中的局促,在陽光中放松下緊繃的身體,手腳也回暖起來。

直到這時,花千骨才發現他們在絕情殿。

即使再愚笨,她也知道先前她還在前往太白的路上。難道她後來又回了長留?

這麽想著,她也就這麽問了出來。

白子畫搖搖頭:“並不是,你與我現在還在太白,此地只不過是夢境罷了。”

“‘夢境’?要是夢境的話,當那個人醒過來,我豈不是又要回去了?”害怕湧上心頭,“不要,我好不容易才見到師父,您幫幫小骨吧,小骨不想再回那個可怕的地方了!”

花千骨驚惶起來,感覺入墜冰窟。

她的眼裏噙了淚。

四周絕情殿的墻壁上立時染上斑駁,陽光也冷了下來。

這種變化更加印證了白子畫說的是事實。

白子畫只得安撫道:“不會再回去的。”他將計劃透露了一部分給花千骨,“你可以在裏面看到外面發生了什麽,必要的時候你可以重新掌管你的身體。”

想了想,他似乎覺得這樣做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過於殘忍,心中不禁一軟:“別怕,為師不會讓你有事。”

罕見的,白子畫露出一個細微的笑容來,花千骨聽見冰雪融化的聲音,花都開了,四周變成了春的花海。

只是一個笑容、一句簡短的話語,她便安下心來,不再驚慌,不再失措,於是那顆即將枯朽老寂的心臟也註入了活力,重新變得鮮活。讓她想到了曾經,爹爹在河中為她捉到了一尾青魚時的雀躍,是她一生中最為鮮嫩的日子。

於是,花千骨不再多說什麽,乖巧地聽從白子畫的囑咐,也為了能夠將占據了自己身體的壞人早些趕走。

起風了,太陽西斜,月亮即將主宰整片天空。

花千骨覺得自己越來越疲憊,眼皮也越發沈重,就快要睡著了。但她依然努力堅持著,想要多和師父相處哪怕一秒。

白子畫發現了她的疲憊,伸手為她理順被風吹亂的碎發,道:“睡吧。”

於是花千骨便順從地伏在白子畫膝上,閉上眼沈沈睡去。

星空下的花海中,少女的睡顏純潔無暇,不設絲毫防備,也讓看到她睡顏的人,內心都柔軟下來,不舍得將她吵醒。

纖細的花藤蜿蜒纏繞上花千骨白晢的腳腕,白子畫的身影越來越暗淡。

他將宮鈴系上花千骨手腕,精致的銀色宮鈴在月光下閃著光,似少女明亮如星子的瞳眸。

白子畫突然想起那一碗冒著熱氣的香甜桃花羹。

再回神時,他就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太白,伏在琴上沈睡的花千骨羽睫顫了顫,即將醒來。

“小骨,醒醒。”他喚道,語氣似是親昵懷念。

妖神逐漸清醒過來,看到眼前熟悉的屋設,露出舒心的笑容。

她看著白子畫,口中叫:“師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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